狗爷的丧事

2019-12-11 16:58:13 | 作者:刘成友 | 点击: | 手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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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狗爷死了,死得很安逸,死得让那些一辈子相信因果报应的人对菩萨都失去了信心!

   他死在城里儿子的家里。死前头天晚上还好好的,晚饭时还喝了二两白酒,然后一家人看电视看到十二点。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,儿子听到旁边房间里象有牛在喘气,那房间里睡着他老子和他儿子。于是急忙披着衣服过来查看,只见他老子已从床上滚到了地下,眼睛大睁,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,七八岁的儿子却浑然不觉地睡得十分香甜。儿子急忙喊醒老婆和孩子,等一家人都围拢来时,狗爷满意的呼出一口气后便闭上了眼睛,驾鹤西去,享年八十岁。

   老实说,狗爷能活到八十岁,就已让人对菩萨很不满意,而且居然让他死得这样舒服,没有受到一点折磨。这可是所有人都希望得到的死法呀,是需要用几辈子努力才能“修造”到的福气!虽然同村的老人们嘴上没有明说,但估计大家都对狗爷怎么死作过很多种设想:被水淹死,被车轧死,掉到岩下摔死,被鬼缠上吓死,当然最好是得上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活不成的怪病,在床上躺个一年两年磨死……可他却死得这样干脆爽利,真不知掌管生死善恶的天老爷干什么去了!

    据老人们讲,狗爷年青时是个十足的坏人,而且一辈子也没干过几件好事,虽然其身份也就是个农民,没机会也没资格坏到罪大恶极,但的的确确是个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角色。狗爷的名字与狗半毛钱关系也没有,只因为年青时长期跟着一个姓郎的公社干部四处整人,看谁不顺眼就会象狗一样,冷不丁地咬你一口,所以村里人私下都称他为狗,我们小孩子就偷偷叫他狗爷。

    狗爷一家不是本地人,是从外地讨米到我们村落户的。据爷爷辈的老人们讲,狗爷一家流落到我们村时,土地改革才刚刚开始,狗爷一家因是真正的“赤贫”,加上年青的狗爷极会察言观色,能说会道,深得土改工作队郎队长器重。成立大队的时候,郎队长变成了公社的郎书记,便动员狗爷担任大队书记。没读过书但聪明绝顶的狗爷,以自己不识字等多种让朗书记更高看一眼的理由,婉拒了他的好意,而是推荐刚满二十岁入党才三个月的亲弟弟当了大队书记,自己只当了生产队的保管员。后来,他的大儿子当上了民兵连长,大儿媳成了村妇女主任,会打算盘的亲家也成了大队会计。再后来,到推荐上大学和参军的时候,二儿子到了部队,小儿子光荣地成为了工农兵大学生。狗爷自解放后就没摸过一天锄把,一生吃香喝辣,死前虽然也满头白发,但依然腰板挺直,身体硬朗,算是享了一辈子福。

    他其实也没有亲手做过一件坏事,但村里人盖一个厨房,起一间猪圈,如果不事先给他“意思意思”那肯定没戏,而且据说只要狗爷看不惯的人就一定会挨整,或者被安排干最重最脏的活,或者因一句自己到底说没说过话,就会抓去公社关上十天半月。特别是划成分的时候,一个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人,就因为看不惯狗爷的游手好闲,背地里说过他几句坏话就被划成了地主,理由是他家现在还有两亩地(那是他自己辛辛苦苦开荒开出来的),另外在解放时看场合不对还卖了十几亩,至于那卖出的十几亩地从何而来又卖给了谁,村里人都不得而知,当然也不敢深究。还有人说村里只要稍有姿色的女人,好多都和他有那事,有些是自愿送上门的,有些从他家走出时,双眼满含泪水……

     狗爷一生究竟干过多少坏事,我从老人们嘴里零零星星听过许多,但记不得太清楚,但按为尊者讳为死者讳的优良传统,也不便具体叙述。

    我想,在人们记忆中如此不堪之人,死后葬礼一定十分冷清,也只有这样,才合人情和天理。

    可事情的发展却让我大出意外!

    当拉着狗爷尸体的车到村里时,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早已聚在了他家门前的地坝上,包括那些和他年龄差不多,曾经挨过他的整或者多多少少受过他的窝囊气的老人,都拄着拐杖,颤微微地聚到了一起,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朋友或者亲人死后的悲伤,也没有一丝丝幸灾乐祸的欢喜。

    孝家请的总管来了,所有人都自觉的向他围过来等着领任务。总管是本村人,村里所有红白喜事都由他统筹和主持,谁适合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。很快,十几个妇人都系上了围腰,并从家里带来了锅碗瓢盆,几个中年男人开始在地坝边上用石头垒灶台,三四个年青人抓起扁担去挑水,还有两个抡起斧头开始劈柴,老年人领着人到自家去搬桌椅板凳,几个腿脚快嘴巴伶俐头脑灵活的或去给孝家远方的亲戚朋友送信,或到城里去采购香蜡纸烛以及蔬菜油肉等一应物品……不久,搭灵堂的师傅,看下葬日期和选墓地的风水先生也来了,锣鼓音响也到了,鞭炮开始响起来……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。不管是下力的,跑路的,人人无不尽心尽力,仿佛给自家的亲戚朋友办事,甚至好象这死去的老头曾经给过他们什么恩惠。

    那些年级大了什么也干不了的老人,则围坐在里面睡着狗爷的棺材旁边,有一句无一句地回忆着村子几十年的变迁,互相补充着那些已经变得模糊的人事。唉!老张老李老王也都先后走了,村里满八十岁的只剩下这么几个了,人哪好歹就是这样一辈子!他们对狗爷的死都很羡慕,说他大概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吧,然后就不约而同的发出长长地叹息,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,却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死去,想来不会有老狗这样的福气吧!  

    狗爷的丧事连续办了四天。这四天,村里人都放下了自家的事情,白天在家睡觉,晚上来坐夜。最辛苦的就是那些帮忙做饭的妇女们了,因为“人死饭门开”,白天晚上那“流水席”就一直开着,直到晚上十二点过后才“闭席”;早上四点左右,她们又早早赶来,生火做早饭,为一天难以预测人数的“席面”做着准备,丧事结束后,她们一个个眼圈发黑,好象大病初愈般憔悴。如果你是外地人不明就里,肯定会以为是她们自家刚刚办过什么大事。

    丧事中最重要的角色就是那些鼓乐师和歌手了。从天擦黑开始到第二天天光大亮,那鼓乐就要不停的响着,那歌就要不停的唱着。唱歌的都是中老年人,因为现在会唱丧歌的人不多了,于是就那么三五个人,连轴转的支撑完整个丧事。上半夜多由中年歌手充当主角,老年人则在旁边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打着盹,为下半夜上场积蓄着力量。到最后一晚半夜过后,整个丧事的重头戏就来了,这就是“游十殿”。不是所有的丧事都要唱“游十殿”的,只有亡者是儿孙满堂的“老父老母”才有资格享受这个待遇。这歌很长,差不多要唱四个多小时,这歌唱完,就该出殡了。歌声讲述的是死者善良的灵魂遍游地府,参观那些生前作恶者在此受到的各种折磨和报应,以及善人受到的相应礼遇。

    为狗爷唱“游十殿”的是只比他小五六岁的我的父亲。父亲是村里唱这歌唱得最好的人,过去村里老人后几乎都是父亲唱这歌。但我以为父亲绝不会为狗爷唱的,因为唱这歌不仅太费精神和体力,关键是年青时和狗爷最不对付也被狗爷整得最多的人就是父亲。但父亲却上场了,用他那已略显嘶哑而更觉苍凉的歌声,引导着狗爷的亡灵次第巡视着地府里那一个个殿堂,遍观曾经在人间上演过的悲欢离合,体味着毫厘不爽的因果报应,作为歌中的“善人”,狗爷的亡灵将受到阴司各级官员的热烈欢迎,并为他来生安排好锦绣前程……

     出殡的时候到了。歌声结束了,鼓乐依然齐鸣,鞭炮声轰天震地的响起来,在鼓声炮声和人们的吆喝声中,狗爷的棺材从灵堂里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了地坝里,人们熟练地给棺材绑上抬杠,拴上爬坡上坎时用以拉扯牵引的“洪绳”。随着总管一声“升棺”的号令,青壮年们就猛地一躬身,抬起沉重的棺材浩浩荡荡地向狗爷的墓地进发。到狗爷墓地要经过一段长长的上坡,而且还有一架高高的石坎。我想肯定有人特别是狗爷的儿子们心里一定捏着一把冷汗,因为听说“抬丧”者如对死者或其亲属有意见,往往会在“抬丧”过程中玩小动作:或者抬着棺材原地打转,甚至将棺材丢到地上,或者在爬坡上坎时借机将一起“抬丧”的某人弄伤整残,给孝家带来无尽的麻烦和晦气。但我的猜想再次幸运的没有变成现实。在爬坡上坎时,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出现了:鼓乐声如暴风骤雨般急促地响起来,鞭炮声更加密集,人们齐齐地一声喊,“洪绳”直直的绷起来,前面的“抬丧”者脚蹬石坎,整个身子后仰悬空,旁边的人呼拉拉的冲上去用力托起他们的腰,一些人跑到石坎上手扶“洪绳”拼命拉他们,另一些人则有的扶棺,有的在后面推……终于那棺材稳稳地越过了那道高高的石坎!

   狗爷的儿子孙子们齐刷刷地跪下了,向着棺材向着所有抬棺扶棺的人们,深深地叩下头去。当他们抬起头时,人们看见他们脸上满是泪水,那泪水,已不是失去亲人的悲伤,而是对乡亲们深深的感激……

    狗爷的丧礼顺利结束了。热闹,平安,象村里所有人家“老人”后一样。事后,我带着满腹疑问问父亲,狗爷年青时作过那么多坏事,为什么死后乡亲们却毫无成见地帮他家料理后事?特别是你自己,受过他那么多整,还连续四晚去坐夜,还为他唱了整整半个晚上丧歌!父亲平静地抽了一口烟,淡淡地说人都死了,还记那些恩怨干什么?再说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。不论如何,都是乡亲,都是吃同一块土地中长出的粮食,死后又都要埋在这同一块土地,人哪,好好歹歹也就这么一生,也就死时才真正为大呀!

    听了父亲的话,我始而愕然,既而默然,最后心中所有的疑问便都释然了。父亲的话很短,也没什么高深的道理,但我突然从父亲的话里,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是如此深厚,而如此深厚的土地,也必然养育出我淳朴宽厚的乡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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